酒中真言

从勃艮第"分一杯羹"

2014年,俄罗斯政府实施食品禁运——实际上对来自欧盟和美国的奶酪、火腿及其他农产品关闭了市场(酒类包括葡萄酒未被列入禁令),以回应西方因克里米亚问题实施的制裁。当时葡萄酒市场屏息以待:失去了法国酒庄和西班牙里奥哈产区的葡萄酒,消费者有可能重新转向烈性酒。但结果却出人意料。十年来,俄罗斯不仅避免了酒文化的倒退,还跻身全球前20大葡萄酒生产国之列。

2024年,国际葡萄与葡萄酒组织(OIV)将俄罗斯列为全球第11大葡萄酒生产国,产量达540万百升。值得注意的是,在全球产量下降4.8%的背景下,俄罗斯却实现了近19%的增长。相比之下,全球领先者意大利产量增长15%,达到4410万百升;而位居第二的法国,由于持续干旱,产量反而下降了24%。从俄罗斯在排名中的直接竞争对手来看,排名第10的葡萄牙产量下降9%,罗马尼亚则下降20%。

年轻的葡萄藤与低基数效应

两位数增长在很大程度上与俄罗斯葡萄酒生产的年轻化以及葡萄种植的低基数效应有关。欧洲葡萄酒产业已有数百年历史(某些地区甚至上千年),而俄罗斯在上世纪90年代经历改革和反酗酒运动后,许多农业企业陷入衰败,葡萄园枯萎或被刻意砍伐。

到2010年,俄罗斯用于酿酒的酿酒葡萄种植面积 达到 6万公顷,而欧洲其他国家(西班牙、法国、意大利)这一数字接近100万公顷。该产业的积极复苏直到2014年克里米亚回归后才真正开始(尽管迄今为止相当大一部分葡萄仍种植在克拉斯诺达尔边疆区)。

《葡萄种植与酿酒法》的出台给予了行业特别支持,该法律规范了行业运作,此外 还有自2019年10月起 将包括葡萄在内的果类和浆果作物的增值税从20%降至10%。这为行业提供了有力支持,使俄罗斯在短短十年间将葡萄园规模扩大了近一倍:从6万公顷增至10.8万公顷,在全球排名中位列第17位(仅次于摩尔多瓦的11.5万公顷)。 

也就是说,增长的关键在于进口替代。在制裁之前,每两瓶酒中就有一瓶是进口的,而现在根据Luding Group的数据,以起泡酒为例,进口 占比 为28%。这里有个有趣的细节:即便减少了对进口的依赖,我们仍然位列全球十大进口国之列——只是从波尔多转向了智利和其他友好国家。

葡萄藤创业——为何欲速则不达

葡萄酒产业不是看季度报表的生意。葡萄藤头三年只"烧钱",第五年才能产出工业用酒,到第八年才能酿出消费者熟悉的产品。俄罗斯一半的葡萄园树龄不到十年,这意味着我们甚至还没有真正品尝到新风土的味道。仅就葡萄园而言,要收回投资至少需要15年。账可以这样算:

• 葡萄藤种植成本——约100万卢布/公顷(100公顷=1亿卢布)
• 前三年养护成本——约30万卢布/公顷/年(另需9000万卢布)
• 年产200万瓶的酿酒厂——约5亿卢布
• 运营支出(人工、能源、包装)——约5000万卢布/年

首批商业化产品要到第5至6年才能销售。按出厂价每瓶250卢布(取最低值)计算,营收可达1.2亿至1.3亿卢布,净利润率为3500万至4000万卢布。按此速度,投资要到第12至14年才能收回,前提是不发生不可抗力事件。

尽管俄罗斯在十年间确实解决了自产葡萄和初级生产的问题,但与包装和设备相关的"二级"进口依然存在。例如,2022年俄罗斯葡萄种植者和酿酒师联盟(СВВР)主席列昂尼德·波波维奇(Leonid Popovich) 曾表示,用于生产瓶塞的天然软木中,90%仍然来自葡萄牙和西班牙。2023年,关于减少海外供应 报道称 库班地区的生产商也面临这一问题,因此他们决定以灵活的方式来解决:在可能的情况下开始 放弃 软木塞,转而采用螺旋瓶盖。顺便说一句,这也涉及大部分设备:2022年外国供应商的份额  占到 87%——主要来自欧洲国家,包括法国和意大利。总体而言,从关键产区克拉斯诺达尔边疆区的情况来看,酒庄设备的本地化程度 处于 20%的水平。也就是说,我们用自己的原料酿酒,但在欧洲橡木桶中陈酿,用西方设备灌装。这种局面颇为尴尬,无论是进口还是业务周转周期都会反映在价格上。

关税:双重回旋镖

首次严重的"关税"涨价潮 始于 2023年8月,当时俄罗斯当局将来自不友好国家的葡萄酒税率提高至20%。到11月,欧洲基础款波尔多葡萄酒价格已从750卢布涨至约1000卢布。下一轮涨价出现在2024年8月:根据政府决议,税率 上调 至25%(且不低于2美元/升)。结果,自2024年2月以来,进口葡萄酒价格上涨近40%,进口量下降三分之一。然而,随着外国葡萄酒涨价,俄罗斯本土葡萄酒也开始涨价,特别是2025年初,酿酒商宣布即将平均提价15-20%。官方声称的原因是成本上升,包括从欧洲进口设备和橡木桶的费用增加(尽管从2月到2025年8月卢布兑美元汇率升值约16%——从93.17卢布/美元升至80.76卢布/美元),以及玻璃瓶采购成本上涨,据 RBC报道,一年内价格上涨1.5倍,从15卢布涨至26卢布。

关税的目的很明确:让本国葡萄酒更具吸引力,同时充实国库。然而,这能否为包装材料的完全本地化创造"黄金缓冲"?要知道,仅满足酿酒商对玻璃瓶和软木塞的需求,就需要投入数十亿资金建设新熔炉、橡木种植园和加工设施。按照目前的利润率,这至少需要五到六年时间将所有"关税红利"再投资。

换句话说,每一卢布的关税都是双刃剑:它提高了进口成本,但同时也为本国生产商提供了涨价空间。这种情况与汽车行业如出一辙——在报废税和进口车型价格上涨之后,中国汽车价格随之上涨,俄罗斯本土组装的汽车价格也水涨船高。

俄罗斯大众葡萄酒会降价吗?

如今的零售货架就像一盘棋局,棋子的区别不在颜色,而在产地。一边是已经司空见惯的俄罗斯"基础静态酒",0.75升售价约500卢布;旁边是"友好国家"智利马尔贝克,售价750-900卢布;再往上是欧洲经典酒款,经过两轮关税后飙升至1000-1300卢布。价差明显,但还不至于灾难性:对莫斯科普通消费者而言,这相当于两杯拿铁的价格。在地方城市情况更复杂,不过那里 更青睐 平均售价330卢布的大众葡萄酒。但即便在那里,格鲁吉亚产品也颇受欢迎。

与此同时,专家们不断就关税可能带来的后果和国际贸易展开争论。例如,Simple Group联合创始人兼副总裁阿纳托利·科尔涅耶夫 认为在俄罗斯,目前高昂的劳动力成本与人才短缺并存。这使得在消费者最青睐的"货架价500卢布以下"价格区间生产优质葡萄酒的任务变得更加复杂。即便是已经实施的关税,反而会推动俄罗斯生产商将价格提高至进口酒水平。他建议采取不同的做法——对俄罗斯葡萄酒免征增值税,以保持市场竞争。

与此同时,最大的悬念在于政府将如何运用关税这把"保护伞"。如果在主要葡萄藤成熟之际(预计5年后)关税被下调,市场将迎来一场真正的压力测试:酿酒商能否在没有关税壁垒的情况下与焕然一新的西班牙和意大利竞争?理想情况下答案是肯定的:塔曼产的长相思价格将降至350-400卢布区间,消费者将从丰富的产品选择中获益。而在悲观情景下,"温室"般的舒适环境将维持高价格,使行业倒退,让关税从激励手段变成一剂毒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