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维目标空间中的困境:为何难以同时实现所有目标

尽管近年来国际关系紧张局势加剧,联合国可持续发展目标(SDGs)仍然是全球议程的重要指引。国际贸易和国际资本流动的发展放缓始于2008-2009年全球经济衰退之后,在某些领域表现得更为明显,并因个别政治和经济对抗而加剧,这促使人们用"慢球化"(slowbalization)来描述世界经济¹ 甚至是事实上的或潜在的去全球化。² 在联合国于其核心职责领域——国际安全领域——的行动并不十分成功的背景下,人们对联合国的态度也变得更加复杂。这些进程使人们对国际联合行动的尝试持更加谨慎的态度,特别是在联合国主导下解决人类全球性问题的努力。与此同时,不得不承认,对集体行动成效的质疑并不能将问题本身从议程中移除,相反,拖延只会使问题恶化。可持续发展目标正处于这样的状态:全球对所提问题的重要性及其论证的权威性达成共识,但同时也对共同解决方案能否超越宣言层面存在疑虑。

当然,目标的构成、细化及其相应指标会受到学术界和专家界的批评,特别是考虑到不断变化的环境——最近的一个例子是COVID-19疫情,它成为重新审视SDGs并提出修改建议的契机——例如莫斯科国立大学的谢尔盖·博比列夫和高等经济学院的列昂尼德·格里戈里耶夫的文章,他们注意到几乎每个目标都有可能根据新情况进行调整。³ 尽管如此,自2015年起实施的17项目标整体上看仍然是全面的。

与此同时,审视为实现这些目标所付出的努力和取得的成果,不得不说,全球目标及其实现措施只是"冰山一角",而真正的工作和实际成效都在国家层面。可持续发展目标清单中位列首位的消除全球贫困——可持续发展目标1,就是一个很好的例证。从全球整体来看,极端贫困人口比例(按照联合国可持续发展目标方法论框架下现行的最低贫困线标准,即人均每天3美元收入)的变化趋势,显示出全球消除贫困努力取得了成就,尤其是在2000年至2015年期间——即千年发展目标(可持续发展目标的前身)实施期间(图1)。然而在这一背景下,中国的进步尤为引人注目,中国在15年内几乎彻底消除了极端贫困。而且中国的起点远高于世界平均水平。与此同时,贫困国家虽然在2010年代中期有所改善,但速度远低于世界平均水平,而且自2015年以来,这些国家的情况反而开始恶化。即便在全球范围内,在中国基本消除极端贫困之后,也就是2015年之后——恰恰是可持续发展目标出台的那一年,进展也大幅放缓。据联合国估计,如果保持现有趋势,到2030年全球贫困人口比例只能降至8.9%,而无法如原计划那样降至零。⁴

当我们思考实现可持续发展目标的前景时,首先要回答的问题是,这些目标与大国的国家目标如何对接;其次要回答的问题是,不同目标之间如何相互协调。正如中国在消除贫困方面的例证所示,大国拥有为全球形势带来决定性改变的潜力。可以理解的是,可持续发展目标涵盖的广泛议题中,总有一部分会在国家层面得到解决。问题在于,可持续发展目标本身可能被视为相互之间并不完全一致,更不用说这些目标在国家层面获得的各种解读了。

这种内在矛盾的一个广泛讨论的版本,就是所谓的"罗德里克新三难困境"。⁵ 哈佛大学经济学家丹尼·罗德里克(Dani Rodrik)在2024年提出,三个政策方向彼此不兼容:防止气候变化、减少全球贫困以及保护发达国家中产阶级的利益。这个三难困境的核心在于,无法同时兼顾所有三个方向,在任意两个方向上取得进展,必然会导致第三个方向的情况恶化。乍看之下,这似乎符合直觉。如果我们要实现气候目标并推动能源转型,提高能源效率并从根本上改变全球能源消费结构,但又不希望这些要求制约欠发达国家的经济发展,那么为此买单的——无论直接还是间接——将是发达国家的纳税人,主要是中产阶级。如果优先考虑的是纯经济层面的福祉,无论是在贫困国家还是发达国家,那么就必须放弃可靠地防止气候变化,因为目前要在各地仅依靠绿色技术取得优异成果还相当困难。最后,如果发达国家的纳税人不愿承担全球向绿色技术基础转型的负担,那么发展中国家承担的额外成本将阻碍它们摆脱极端贫困,或者至少阻碍它们在收入水平上向发达国家靠拢。我们这些来自莫斯科国立大学的经济学家,与莫斯科国际关系学院的同事以及其他一些研究人员,在最近的一项研究中更详细地探讨了全球气候政策框架内责任分配的选项和利益平衡的可能性。⁶

这三个方向中有两个包含在可持续发展目标中——气候保护(可持续发展目标13,以及在一定程度上包括可持续发展目标7"经济适用的清洁能源")和消除贫困(直接对应可持续发展目标1,间接涉及其他若干目标)。第三个方向——支持中产阶级——看似并未直接出现在可持续发展目标中,但首先,它在一定程度上体现在可持续发展目标8"体面工作和经济增长"中;其次,也是最重要的,任何国家都不可能将其以某种形式排除在本国国家目标之外。如果这一目标无法实现,那么这些国家可能会出现民粹主义政党和政治人物上台执政的情况,他们原则上会在某些方面与联合国可持续发展目标保持距离,而这在实践中已经在一些地方发生了。

就俄罗斯而言,在莫斯科国立大学"复杂系统分析数学方法"科学教育学院的工作框架内,我们与同事们在2025年初对联合国可持续发展目标与俄罗斯国家发展目标(НЦР)的契合度进行了评估。后者由俄罗斯总统于2024年5月7日签署的第309号令批准, 我们综合考虑了两者所制定的诸多任务和目标指标。研究结果显示,在联合国可持续发展目标的169项任务中,仅有略过半数与俄罗斯国家发展目标相契合,尽管与上一轮俄罗斯国家目标相比,这一方向已取得明显进步。这在一定程度上是因为,相当一部分可持续发展目标是针对极度贫困国家的需求而设定的,对俄罗斯而言本就不具现实意义。但也存在实质性的不匹配,其中一个主要差距恰恰体现在能源效率和可再生能源领域,实质上就是气候问题领域。如果分析可持续发展目标与国家发展目标交集的"核心",会发现经济层面占据主导地位,超过了生态和社会层面。这表明,尽管俄罗斯在2024年已按世界银行标准跻身高收入国家行列,但俄罗斯政府的发展导向仍更接近发展中国家的逻辑,更侧重于提高物质福祉,而非全面改善民众的生活质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