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动力市场的AI困境：所有人都称之为风平浪静的完美风暴

"俄罗斯失业率2.3%。听起来像是一场胜利。但请看看数字背后的真相。"

想象一片大海。水面平静如镜。没有波浪,没有涟漪。水手们都知道:完美的风平浪静并非福音,而是预兆。没有风,帆布松垂,你无法前行。而在地平线之外,一场足以颠覆一切的风暴正在酝酿。这正是俄罗斯劳动力市场当下的写照。统计数据描绘出一幅美好图景:失业率降至创纪录的2.3%-2.4%,经济活动人口达到7470万,雇主们为争夺每一位求职者而竞相出价。但只要深入挖掘,这幅图景便会分崩离析,碎片无法拼成完整的拼图。因为在用工荒的同时,悄无声息的"无痛"裁员正在进行。在人才争夺战的同时,真人正被算法取代。在劳动力短缺的同时,整整一代人拒绝按照他们出生前制定的规则工作。这不是悖论,而是两难困境。而且没有简单的解决方案。

会说谎的数字

2.3%的失业率不仅仅是统计数据,更是一份政治宣言。市场健康,体系运转良好,方向正确。但这个数字背后隐藏着什么?

首先, 人口断层。我们正经历1990年代的谷底:出生于那个动荡年代的人口小年龄段,如今构成了劳动力的主体。根据俄罗斯联邦统计局的预测,2026年经济活动人口可能再减少140万人。人口基数本身就少——这才是"低失业率"的由来。这不是成就,而是算术问题。

其次, 结构性分化。一端是快递员、销售顾问、销售经理:这里职位空缺如海,求职者却寥寥无几。另一端是办公室职位、人力资源、项目管理:这里一个岗位能收到300-400份简历。市场不仅仅是不均衡——而是一分为二。

第三, 人工智能的静默革命。人力资源管理岗位需求暴跌27%,制造业下降29%,原材料开采业下降31%。这不是季节性波动,而是正在加速的结构性重组。

你还认为2.3%的失业率是个好消息吗?

AI:不是有眼睛的机器人,而是比你思考更快的Excel表格

忘掉好莱坞式的剧本吧。人工智能不会以类人机器人的形式走进办公室,也不会关掉会计的电脑。它的作用方式更加隐蔽——正因如此才更加危险。

AI从日常事务入手:处理电话、发送邮件、起草标准文件、审核报告、筛选候选人。然后接管分析工作。再然后是预测。接着是决策。在每个阶段,总有一些人变得多余。不是立刻,也不张扬。只是他们的职能被"优化"了。

2026年第一季度,全球IT行业裁员 95家公司共裁减73,200名专业人员。单个公司的平均裁员规模从2023年的221人增长到现在的770人。公司数量减少了,但每家裁得更深。这不是小企业的恐慌性裁员,而是那些清楚知道哪些职能现在可由算法完成的大公司进行的精准手术。

而这里有一个发人深省的悖论:57%负责AI投资的高管预计2026年将增加员工人数。但与此同时,重新招聘到"自动化"岗位的员工薪资却大幅降低。AI与其说是消灭工作岗位,不如说是在贬低劳动价值。

在俄罗斯,44-49%的公司已在人力资源流程中使用AI,另有29%计划在2026年引入。正如经济学家德米特里·切尔涅科(Дмитрий Чернейко)所指出的,"AI不创造人的价值"。我们面临陷入一个陷阱的风险:本应将人从日常事务中解放出来的技术,反而让人本身变得程式化——易于替换、可以互换、无关紧要。

Z世代:既难招聘又难留住的一代

现在让我们在这个等式中加入最不可预测的人为因素。

Z世代——1997年至2012年间出生的人——是第一代"数字原住民",他们在会说第一个词之前就已经接触到了智能手机。如今,他们正大规模进入劳动力市场,并制定着让人力资源总监们头疼不已的新规则。

他们 不愿意为别人打工。他们不仅频繁跳槽,还轻易转换职业领域——毫不犹豫,没有纠结,更不会说"我可是花了十年时间打拼事业"。他们对薪资、工作时间、专制管理方式不满,似乎对整个雇佣模式本身都心存质疑。目前,25%的俄罗斯在职人员已实现完全或部分居家办公——比2022年增加了6个百分点。这在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Z世代,他们提出了一个简单的问题:"如果任务可以在床上完成,为什么要在路上浪费三个小时?"

而这里出现了一个值得专门写成小说的讽刺现象。在数字世界中成长起来的这一代人,却对80年代的办公室文化充满浪漫想象。Office core潮流——《华尔街之狼》式的美学、西装、摩天大楼、身份象征——已成为年轻职场人的视觉标识。他们不想去办公室,却想看起来像在办公室工作。这是徒有其表?还是一种新的自我认同方式?

对企业而言,这是商业模式层面的灾难。Z世代的人员流动率是 系统性的,而非偶然的。任何企业福利——办公室水果篮、乒乓球桌、周四瑜伽课——都无济于事。因为问题不在于工作条件。问题在于,对这一代人来说,"工作"这个概念本身就意味着完全不同的东西。

完美风暴:三股浪潮同时来袭

那么,到2026年年中我们将面临什么局面?

第一股浪潮:人口结构。 劳动力规模正在实质性萎缩。人口结构断层、年轻人外流、人口老龄化——到本十年末劳动力缺口将达到150万至310万人,这不是假设情景,而是俄罗斯劳动部和央行的预测数据。

第二股浪潮:技术变革。 人工智能和自动化正在重塑就业结构。常规性办公职能正在消失,生产流程走向机器人化。但本应替代这些岗位的新工作机会,却要求大多数劳动者并不具备的技能——而且没有人在培训他们掌握这些技能。

第三股浪潮:价值观念。 新一代劳动者正在摒弃过时的"终身雇佣"模式、线性职业发展路径和企业忠诚度观念。他们并非"懒惰",而是截然不同。而这个为X世代和千禧一代量身打造的市场,根本无力吸纳他们。

这三股浪潮并非相互抵消,而是产生共振。它们共同造就了一场完美风暴——只是目前看起来还风平浪静,因为我们只看到了表面,而没有看到深层。

怎么办?(一个不太舒服的答案)

没有轻松的答案。但有方向可循。

停止治标不治本。 提高工资并不能解决人才短缺问题——它只会加剧通货膨胀。引进移民劳工也无法弥合结构性缺口。两天培训式的"学习"更不可能创造新的能力。我们需要系统性重构:从教育到平台用工监管,全方位变革。

学会与AI协作,而非对抗。 90%的企业AI应用案例并非取代人类,而是增强人的能力。但要实现"增强",就必须理解技术如何运作、边界在哪里,以及人类的不可替代性究竟体现在何处。AI素养不是选修课,而是像阅读和算术一样的基础技能。

根据新现实重构人力资源模式。 69%的企业计划投资员工培训。但真正需要投资的不是"培训"本身,而是自适应系统——这种系统能够实时了解哪些技能正在过时、哪些技能正在涌现,以及如何引导员工完成转型而不让其崩溃。

不要再害怕Z世代 开始倾听他们的声音。如果整整一代人都在说工作模式已经过时,那么也许过时的是模式本身,而不是这一代人。灵活性、意义感、自主权、平衡——这些不是任性的要求,而是劳动关系的进化。率先理解这一点的企业,将在未来数十年获得竞争优势。

科学必须跑赢灾难

本文所描述的一切,并非新闻夸张之词,而是严肃科学研究的对象。

在俄罗斯科学基金会第25-28-01469号资助项目"数字经济大都市社会劳动关系管理的神经网络解决方案"框架下,圣彼得堡彼得大帝理工大学的研究团队正在开发相关工具,让人们不再需要猜测劳动力市场的未来,而是能够对其进行建模。该项目 Neurolabor Solutions (neurolabor.ru)是一个AI工具平台,用于评估能力、构建职业发展路径、创建专家数字孪生以及预测劳动力市场变化。它正在打造一座迫切需要的桥梁:连接劳动科学与真实商业世界。

具体措施包括:评估风险性替代的风险——即人工智能不仅仅是实现功能自动化,还会潜在地削弱周围人员的能力。构建人力资本脆弱性指数,显示哪些职业、行业和地区面临最大风险。开发补偿性增强机制——这一系统不仅预测问题,还提供具体的适应路径。研究范围已超越俄罗斯:正在与中国(哈尔滨工业大学、海南师范大学)、印度、越南及其他金砖国家+的合作伙伴开展工作。因为人工智能对劳动力市场的挑战是全球性的,解决方案也必须是全球性的。

后记:暴风雨前夕

失业率2.3%。人才荒。每两个人力资源部门就有一个在用人工智能。Z世代正在改写规则。平台经济规模达2390亿卢布。还有我们未来二十年都无法摆脱的人口断崖。

这不是危机——危机总是声势浩大、显而易见的。这是转型——悄无声息、深层次且不可逆转。那些将其视为既定事实并从现在开始适应的人,将站在浪潮之巅。那些继续盯着平静的水面、为风平浪静而欣喜的人——终将沉没。

一如既往,选择权在我们手中。但留给我们思考的时间—— 已经没有了。

本研究得到俄罗斯科学基金会(РНФ)资助,项目编号25-28-01469"数字经济大都市社会劳动关系管理的神经网络解决方案",圣彼得堡彼得大帝理工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