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苏联时代的膨胀:近邻国家的经济现状

八种经济体——各不相同

如果将后苏联空间视为一个整体,这幅图景具有欺骗性:该地区平均增长强劲,快于全球经济。2025年全年,独联体国家GDP总和增长约2.1%。但各国数据差异极大。2026年第一季度,增速从格鲁吉亚的+9%到阿塞拜疆的-0.3%不等,通胀率则从塔吉克斯坦的3.4%到吉尔吉斯斯坦的11%不等。

这种数据差异很大程度上与这些经济体的专业化分工以及它们融入全球合作的深度不同有关。有些国家依赖原材料,成为油价的人质;有些依赖过境货物运输;还有些依赖黄金或本国公民从其他国家的汇款。它们只有一个共同点:所有八国都通过贸易、能源或移民与俄罗斯紧密相连,正是这种联系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谁在增长以及靠什么增长。

目前,各国经济数据只有2026年前三个月的数据具有可比性:并非所有国家都有完整的五个月数据,但八个统计机构都已公布了第一季度数据。这里重要的不是增长速度本身,而是增长与通胀之间的关系。GDP增长率是剔除价格因素后的实际指标。但如果经济增长伴随着两位数的通胀,这就是经济过热的信号:需求远超供给,GDP增长并未转化为民众福祉的提升,因为所有商品都在涨价,尤其是食品价格上涨对民众的冲击最为严重。

从图表中可以直观看出这一点。对角线代表增长率等于通胀率的情况。对角线以上的经济体,GDP增速超过物价涨幅(塔吉克斯坦、格鲁吉亚、乌兹别克斯坦)。对角线以下的经济体,通胀率超过经济增速:吉尔吉斯斯坦尽管增速创纪录,但仍如此,哈萨克斯坦和阿塞拜疆也是如此。亚美尼亚则恰好位于对角线上。接下来我们将逐一分析各国情况:经济究竟如何增长,增长动力来自何处。

吉尔吉斯斯坦：创纪录增长却被通胀吞噬

从账面数据看,Kыргызстан堪称冠军。据该国内阁数据,一季度GDP增长10.1%,达到4290亿索姆(约合49亿美元)。增长的主要驱动力来自建筑业:该行业增长29.6%,与之相关的建材生产增长39.7%。1月至3月期间,该国 投入使用 新建住宅和公寓4500套,总面积48.4万平方米(增长15.6%),其中三分之二由居民自筹资金建设,而非政府投资。

然而,所有这些积极因素都被一个关键问题所掩盖——经济过热。这里的过热与一系列具体原因有关:需求由建筑业本身和政府优惠抵押贷款计划(ГИК)的支出推动。供给跟不上需求,这一缺口直接反映在价格上:年度 通胀率 维持在11%,甚至高于GDP增速本身。国家银行早在2月就将基准利率上调至12%并一直维持该水平,但在5月的会议上拒绝进一步收紧政策,解释称通胀属于非货币性因素,与全球食品和燃料价格挂钩。

而俄罗斯正是在这里发挥作用。吉尔吉斯斯坦从俄罗斯进口超过 90% 的燃料和润滑油,自2016年起免征关税:该国每年"消耗"约160万吨燃料。2025年,吉尔吉斯斯坦成为俄罗斯石油产品出口的三大目的地之一(52.6万吨)。但从2025年中期开始,俄罗斯炼油厂遭到无人机袭击,俄罗斯开始出现燃料出口限制。因此吉尔吉斯斯坦加油站的价格开始攀升,直接推高了通胀率,包括食品通胀,因为大部分物流都依赖汽车运输。

此外,出口下滑也成为另一个不利因素:出口下降13.5%至4.83亿美元,整体对外贸易额下降4%。原因在于转口贸易萎缩,而吉尔吉斯斯坦在2022年后的增长很大程度上正是依靠转口贸易:该国从国外采购商品后转售到区域其他国家,主要是俄罗斯。如今这一流量因可能面临的次级制裁而减少,形成了令人担忧的分化局面:增长依靠国内建筑和消费支撑,而此前作为独立引擎的外部循环却在掉头向下。

格鲁吉亚:转口贸易取代本土生产

据格鲁吉亚国家统计局数据,格鲁吉亚经济第一季度增长9%,达到248亿拉里(92亿美元),在独联体国家中增速位居第二。这是一个相对健康的增长案例:当地通胀率为4.3%,明显低于经济增速。

增长结构与吉尔吉斯斯坦有显著差异。拉动增长的是贸易、信息通信和房地产——服务业和过境部门。而农业则下降了3.3%。格鲁吉亚的增长并非源于生产增加,而是因为过境货物增多。中东战争使伊朗路线变得不安全,推动货运转向中间走廊(外高加索走廊)——这条路线从中国出发,经哈萨克斯坦,通过渡轮穿越里海,再经阿塞拜疆和格鲁吉亚抵达黑海,最后进入欧洲,绕开了俄罗斯和伊朗。这条走廊在格鲁吉亚一侧的关键节点是深水 港口 波季港,该国的主要海上门户。本季度该港集装箱吞吐量增长4%,达到18.8万TEU(TEU为20英尺标准集装箱当量)。格鲁吉亚变现的是其地理位置,而非工业实力。

值得注意的是,即便是自2008年以来与莫斯科没有外交关系的格鲁吉亚,也没有削减对俄贸易,反而在不断扩大。2025年全年双边 贸易额 增长6.3%,达到26.9亿美元,其中格鲁吉亚对俄出口(葡萄酒、矿泉水、汽车)增长10.3%。俄罗斯仍是第比利斯继土耳其和美国之后的第三大贸易伙伴。

但也有未来的隐忧:季度内增速正在放缓。如果1-2月平均增速为8.4%,到4月增速已降至6.2%。看来增长高峰已经过去。

乌兹别克斯坦:黄金、汇款与人口结构

乌兹别克斯坦第一季度经济增长8.7%,这或许是该地区最稳健的增长表现。季度末通胀率降至约7.1%(2025年为7.3%,到5月接近5.5%),也就是说经济增速超过了通胀率。2025年全年GDP增长7.7%,创下该国后疫情时期的最佳成绩。

这背后有三大支柱。第一是黄金。乌兹别克斯坦位列全球十大黄金生产国之列,而在贵金属价格创纪录的情况下,这直接转化为外汇收入:仅2025年前七个月 出口 黄金就达到76亿美元,同比增长1.8倍,黄金约占该国出口总额的38%。第二大支柱是劳务移民汇款,2025年增长27%,达到190亿美元,其中大部分来自俄罗斯(仅2024年来自俄罗斯的汇款就约为115亿美元)。第三大支柱是人口结构:人口已突破3800万,每年增长近70万,形成了庞大的内需市场,投资者正积极进入这一市场,在各行业扩大项目布局。

薄弱环节在于物价。为了将通胀压低至5%的目标,央行将利率维持在14%,并将实现目标的时间推迟到2027年。也就是说,经济增长是健康的,但货币当局不得不对经济实施严格管控,以防止其像吉尔吉斯斯坦那样陷入过热局面。

塔吉克斯坦:唯一增长未被物价吞噬的国家

塔吉克斯坦经济在第一季度 实现增长 增长8%,年通胀率为3.4%——这在后苏联地区当前形势下是独一无二的组合。增长动力来自工业增长14%,以及固定资产投资激增34%。

该国最重要的建设项目是位于瓦赫什河上的罗贡水电站，这座未来中亚地区最大的水电站装机容量约3600兆瓦，拥有世界最高的335米大坝。截至2026年初，该项目已完成约60%，六台机组中已有两台投入运行，第三台计划于2027年9月启动，而 融资 仅2026年就将投入超过10亿美元。项目总造价约63亿美元，相当于该国年度GDP的三分之一左右。世界银行、亚洲开发银行、欧洲复兴开发银行等机构正在为该项目提供支持。塔吉克斯坦计划出口未来发电量的70%，哈萨克斯坦已在考虑签订长期合同。

但恰恰是塔吉克斯坦的例子说明了高增长率数字的误导性。这是样本中最贫困的经济体：2025年人均GDP约为1.43千美元，仅为俄罗斯1.43万美元的十分之一。高增速是建立在极低基数之上的。而且该国对俄罗斯的依赖程度极高：来自俄罗斯的劳务移民汇款历来占GDP的三分之一左右，而双边 贸易额 2025年增长近四分之一，达到24.7亿美元。与此同时，俄罗斯从2025年起收紧了移民政策：塔吉克斯坦公民现在每年在俄停留时间不得超过90天。对于依赖侨汇的经济体而言，这是一个直接风险，尽管目前在增长数据中尚未显现，但明天就可能对其造成冲击。

土库曼斯坦：数据有了，可信度存疑

土库曼斯坦 公布 第一季度GDP增长6.3%：交通运输和通信增长10.3%，贸易和服务业均增长8.3%，建筑业增长6%，工业和农业均增长2.4%。账面上看，这是稳健而均衡的增长。

问题在于，这些数字引发了许多经济学家的质疑。土库曼斯坦是全球最封闭的经济体之一，官方统计数据未经独立核实。因此，这里的6.3%不应被解读为实测数据，而应视为官方宣称的结果。另一点也颇具说服力：在这八国中，土库曼斯坦对俄罗斯的依赖程度最低——其主要出口商品天然气几乎全部输往中国。这是该地区唯一一个经济轨道更靠近北京而非莫斯科的国家。

亚美尼亚：账面火热，GDP降温

亚美尼亚最有意思的地方在于两个数据之间的差异。第一季度经济活动指数增长了7.1%,而实际 GDP 仅增长4%。这个实时统计的指标跑得几乎比最终数据快一倍。实体经济的增长更为温和。建筑业(增长超过22%)、服务业和工业拉动增长,而通胀率保持在较低水平—— 3月为4.5% 。

但在这一表象背后,可以看到对俄罗斯资金的双重依赖。首先是汇款:2025年个人 从俄罗斯向亚美尼亚汇款 38.7亿美元,这几乎占该国GDP的八分之一(GDP约为300亿美元,占比约13%)。其次是贸易和转口:2022-2024年的繁荣期,当时通过亚美尼亚流向俄罗斯市场的商品流在很大程度上支撑了此前的两位数增长。如今这一流量正在回归正常,转口贸易收缩,这正是实际经济活动(+7.1%)与实际GDP(+4%)出现如此大差异的原因。更令人担忧的是,2026年6月俄罗斯联邦动植物检疫监督局将禁止从亚美尼亚进口所有检疫产品。也就是说,亚美尼亚的增长在很大程度上是俄罗斯需求的反射,而当这种需求减弱时,增长也随之黯淡。

哈萨克斯坦:物流依赖型巨头

哈萨克斯坦是样本中最大的经济体,但其组合却是所有国家中最糟糕的: 增长 在通胀率达11%的情况下仅增长3%。

增长放缓的原因在于石油,更准确地说,在于石油的出口方式。采矿业成为主要拖累因素,而冲击集中在主要出口通道上。里海管道财团(КТК)承担着哈萨克斯坦超过80%的石油出口,主要来自田吉兹、卡沙干和卡拉恰干纳克油田,该管道在2025年底和2026年1月遭遇 无人机袭击 :新罗西斯克附近的海上码头基础设施受损。与此同时,田吉兹电站又发生火灾。结果导致第一季度КТК的输送量下降近四分之一,田吉兹的产量暴跌39.1%,全国日产量一度骤降35%,跌至七年来最低点。政府 削减了 将2026年的产量预测从1.005亿吨下调至9600-9800万吨,承认损失约500万吨,而卡沙干油田的维修工作推迟至2027年。

与此同时,非资源部门保持稳健:建筑业增长14.8%,运输服务增长12.8%,制造业增长8.5%,本季度的主要驱动力是投资。石油在GDP中的占比在过去十五年间减半,从2010年的16.5%降至2024年的8.1%,制造业占比连续第二年超过采矿业。但当开采停滞时,整个经济也随之停滞。

对俄罗斯的依赖关系也颇具代表性,只是呈现出相反的面貌。一方面,哈萨克斯坦的主要出口路线实际上要经过俄罗斯的新罗西斯克港。另一方面,俄罗斯占哈萨克斯坦全部 进口的约30%,是该国第一大供应国,2025年俄罗斯向哈萨克斯坦的石油产品供应量几乎翻了一番。双边贸易额达274亿美元,尽管下降了3%:哈萨克斯坦对俄出口下降14.8%(铀和铜的供应量下降),而从俄罗斯的进口则有所增长。哈萨克斯坦既容易受到俄罗斯物流的影响,又依赖进口。

阿塞拜疆:石油价格下跌

阿塞拜疆以几乎为零的成绩垫底,GDP仅损失象征性的0.3%。1-3月期间,增加值 油气 行业下降1.2%,而非石油行业增长0.2%。这不是剧烈衰退,而是停滞不前。年初的低油价更是雪上加霜:布伦特原油在第一季度一度跌至60美元/桶附近,随后才因中东局势紧张而反弹,这对主要收入来源造成了沉重打击。

而这一收入来源依然单一。即便是着眼于多元化编制的2026年预算,油气 收入 仍占全部财政收入的42.6%。与此同时,石油产量已连续第三年下滑:2025年下降4.7%,至2770万吨。非油气行业试图弥补这一缺口,收复的卡拉巴赫地区也在兴建新的生产设施,但其规模远不足以抵消流失的石油美元。该国财政状况稳健——截至6月战略储备达884亿美元,马纳特兑美元汇率固定在1.7——但这种缓冲并未创造增长动力。

2025年,巴库与俄罗斯的政治关系虽有些许降温,但贸易往来依然稳固:双边贸易额增长2.5%,达到49.2亿美元,俄罗斯仍是阿塞拜疆继意大利和土耳其之后的第三大贸易伙伴。更重要的是,俄罗斯是阿塞拜疆非石油产品的头号买家,占此类出口的约三分之一。通胀率温和,约为5.6%。但当经济停滞不前时,稳定的物价只是将这种停滞固化而已。

未来走向如何?

对2026年全年的预测显示,各国将走上不同的发展道路。根据 ЕАБР最新发布的宏观预测,中亚经济体将增长超过6.5%,哈萨克斯坦、吉尔吉斯斯坦、塔吉克斯坦和乌兹别克斯坦的GDP总和将首次突破6000亿美元。该银行认为,这一宏观区域的领跑者将是吉尔吉斯斯坦(年增长10.2%)、塔吉克斯坦(增长8.3%)和乌兹别克斯坦(增长7.9%)。

高加索地区则是另一番景象。国际机构和格鲁吉亚政府自身预测该国增长6-6.5%,亚美尼亚约为5.3%。而阿塞拜疆仅为2%,这是 世界银行的 评估数据,IMF的预测为2.2%,并预计石油部门将进一步萎缩。高速发展的中亚与缓慢增长的石油型高加索经济体之间的差距将持续存在,且很可能进一步扩大。

另外值得特别关注的是通胀走势。欧亚开发银行 预计到2026年底,哈萨克斯坦的物价涨幅将放缓至9.7%,乌兹别克斯坦降至6.8%,而吉尔吉斯斯坦的通胀率则相反会上升至11.5%。也就是说,按照预测吉尔吉斯斯坦的经济过热不仅不会消退,反而会加剧:该国将继续保持最快的增长速度,同时物价上涨也是最快的。

与伙伴携手踏上经济之路……

从这幅纷繁复杂的图景中得出的主要结论,并非在于谁的增长更强劲,而在于整个地区尽管发展轨迹各异,却依然与俄罗斯紧密相连。即便在政治关系早已分道扬镳的地方,这种联系依然牢固:格鲁吉亚与莫斯科没有外交关系,但贸易额仍在增长;阿塞拜疆曾与俄罗斯发生冲突,但俄罗斯仍是其第三大贸易伙伴和非石油商品的最大买家。

因此,2026年的后苏联亚洲地区,讲述的不是谁与俄罗斯交好的故事,而是谁能更好地构建经济联系。有些国家以两位数的速度增长,但通胀率居高不下;有些国家依赖石油却陷入停滞;还有些国家靠过境货物运输和本国劳务移民的汇款维持生计。但围绕俄罗斯的经济圈依然紧密,其维系主要依靠共同项目、资金汇款和贸易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