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官"来电:诈骗呼叫中心产业链运作揭秘

月入十亿美元——这是八个国家市场中的一个

研究网络"全球打击跨国有组织犯罪倡议"(GI-TOC)在其报告 Scammers' Paradise? 中分析了八个国家的诈骗呼叫中心市场:乌克兰、俄罗斯、白俄罗斯、哈萨克斯坦、吉尔吉斯斯坦、乌兹别克斯坦、格鲁吉亚和亚美尼亚。10亿美元的估值来自乌克兰最高拉达议员,指的是整个乌克兰市场,而非单个犯罪团伙。该市场高度集中:大多数呼叫中心隶属于由有组织犯罪集团管理的"网络"。根据联合国毒品和犯罪问题办公室(UNODC)的数据,该行业 由 五个集团控制,每个集团至少拥有十个呼叫中心,其中最大的是"Khimprom"和第聂伯罗网络。

再往下情况有所不同。乌克兰、俄罗斯、格鲁吉亚和白俄罗斯是呼叫中心的基地所在国。亚美尼亚、哈萨克斯坦、吉尔吉斯斯坦和乌兹别克斯坦目前主要是目标国,尽管当地也开始出现本土组织。报告指出,俄罗斯是整个地区诈骗分子的主要目标,原因在于其经济规模和潜在受害者数量。关于白俄罗斯有一个单独的结论:按人均损失计算,报告作者认为白俄罗斯是该地区最脆弱的国家。 

根据三国央行的官方数据,2025年诈骗活动造成的损失相当可观。俄罗斯损失 293亿卢布。，白俄罗斯为 5400万白俄罗斯卢布 (14.6亿俄罗斯卢布)，而乌克兰为 14亿格里夫纳 (24.5亿俄罗斯卢布)。

乌克兰:冲突解除了行业限制

诈骗呼叫中心的发展始于2022年2月之后,报告将其驱动因素之一称为"爱国诈骗":乌克兰运营商从国内市场转向俄罗斯受害者,而当局并未阻止此类组织的活动。呼叫中心从第聂伯罗和基辅等传统据点扩散到全国各地区。一个大型乌克兰呼叫中心拥有250至300名员工,其规模相当于一家中等地区性银行。

乌克兰的招聘采用标准的人力资源漏斗模式。年轻人被高薪承诺吸引而来,随后发现底薪微薄,而奖金难以获得。大多数人会离开,但"新鲜血液"很快就能找到。那些业绩出色的员工也会遇到问题:公司不让他们离职,施加压力和威胁。该行业表现得像一个正常雇主,直到员工开始关心自己的劳动权益为止。

尽管如此,乌克兰并非完全不受惩罚,当地执法部门定期对呼叫中心进行打击。清剿行动始于2023年,当时呼叫中心数量估计在1000至2000家,第一轮行动后市场萎缩了约三分之一。2025年,在总检察长Ruslan Kravchenko任内又关闭了数百家。报告作者对这些数字持谨慎态度:部分突击检查此前就是虚假的,而首先被关闭的是那些没有执法机构保护的中心。

2026年4月在第聂伯罗的行动显示了具体关闭对象。警方 捣毁了 一个采用"伪浪漫加密货币投资"模式运作的网络,逮捕了四名乌克兰籍组织者,并将办公场所描述为高度戒备设施:24小时视频监控、安保人员、对员工进行测谎仪检查。受害者主要是外国人,包括哈萨克斯坦和立陶宛公民。

报告通过2025年12月一名乌克兰诈骗者在与研究人员的通信中的一句话,记录了运营商自身对这项工作的态度:他不会称其为合法,但也不违法。也就是说,乌克兰的呼叫中心实际上存在于灰色半合法地带。

俄罗斯：内外夹击的诈骗困境

俄罗斯的情况比其他国家更为复杂。根据官方信息，大部分诈骗电话来自境外：2024年12月，塔斯社 报道称，俄罗斯80%的电话诈骗源自乌克兰。 

然而研究人员指出，除了境外呼叫中心外，俄罗斯国内也存在一个庞大的诈骗市场，这个市场早在2022年之前就已形成。呼叫中心于2010年代中期出现在俄罗斯监狱中，"黑色"中心数以百计，它们在联邦监狱管理局工作人员的纵容下运作，随后扩展到监狱围墙之外。根据俄罗斯联邦储蓄银行的数据，仅2019年一年，电话诈骗规模就增长了91%。总检察院估计，社会工程学手段占所有电话和网络诈骗的三分之二。这里有一个重要细节——大多数监狱呼叫中心是在当地组织的，有在押人员参与，而媒体 曾报道，SIM卡和设备是由在押人员藏在口中带入的。

这台"机器"针对不同年龄段的人群运作，为每个群体准备专门的"话术"。 

损失规模取决于统计方法和计算损失的机构。俄罗斯联邦安全局 披露称 2024年全年发生远程诈骗案件64万起,造成损失超过21亿美元。俄罗斯联邦储蓄银行(Sбербанк)对同年的损失估算约为32亿美元。

俄罗斯的办公场所在运作模式上与乌克兰类似。一名前员工向研究人员描述了位于莫斯科市中心的一个呼叫中心,该中心在租赁的商务楼内相对公开地运营,但配备了加强安保。员工底薪从950美元到2100美元不等,成交订单的提成可以达到同等金额。2025年莫斯科的平均工资约为2000美元,这意味着话务员的基本工资本身并不具有决定性,真正带来收入的是提成。

这里需要明确指出的是,《诈骗者的天堂?》(Scammers' Paradise?)报告的作者在公开信息源中未发现呼叫中心受到政府代表庇护的证据,而这种做法在邻国各级权力机构中都有存在。

第比利斯的团队主管收入超过银行分行行长

报告中最具代表性的部分是关于格鲁吉亚的内容。在这个人口仅300万的国家,市场参与者数量不多,第比利斯的呼叫中心估计在50到100家之间。典型的中心规模为5至10人,拥有50个座席就算大型中心了。但就资金规模而言,格鲁吉亚的业务足以与乌克兰的相抗衡。

经验丰富的诈骗呼叫中心负责人月收入可达3万美元。资深话务员月收入可达2万美元。表现最优者还会获赠汽车。作为对比:2023年格鲁吉亚经济体的平均工资 为 1600拉里(约580美元)。转化部门员工可获得4000-5000拉里(1400-1800美元),经理级别为10000拉里(3600美元),而两名接受采访的客户挽留部门员工 透露 他们单次获得的最高报酬分别为:80000拉里和100000拉里,即30000美元和37000美元。最赚钱的市场是德国,那里的受害者定期转入"存款",金额达 €20000-30000欧元。

这种结构催生出一个独立的劳动力市场——尽管是犯罪性质的,但却能自我调节。在格鲁吉亚,员工可以毫无顾虑地跳槽到竞争对手那里。报告中提到一个案例:两家呼叫中心为争夺一名女员工展开竞价,不断提高薪资待遇。与此同时,在经历一系列媒体曝光后,招聘渠道已从招聘网站转向私人圈子,典型的应聘者是具备外语能力的在校大学生。

跨境不是风险,而是商业模式的一部分

成熟的诈骗呼叫中心遵循黑客圈的一条铁律——"不在居住地作案"。一位哈萨克斯坦律师毫不避讳地阐述了这一逻辑:在本国行骗是愚蠢的,因为情报机构会直接介入抓捕罪犯。因此,此类诈骗通常具有跨国性质,国界为犯罪分子提供了规避抓捕的安全屏障。在格鲁吉亚,禁止针对本国同胞实施诈骗的解释同样务实:格鲁吉亚受害者资金有限,而且会说格鲁吉亚语的接线员很容易被追查到。

由此形成了劳动分工,当地居民虽然必不可少,但并非用于拨打电话。在哈萨克斯坦,维护SIM卡池设备的报酬为每月2万至3万坚戈,约合50至60美元。这种设备可让境外运营商使用本地号码拨打电话。2026年2月,吉尔吉斯斯坦 抓获了 一个向国际诈骗分子出售已激活SIM卡和"跑分"账户的团伙。

在俄罗斯,充当基层环节的是"跑分人"。据俄罗斯内务部数据,2025年涉及洗钱活动的 人数 超过200万人,2024年约有1000万银行客户 向"跑分人"账户转账 ,而"跑分人"中约有一半年龄在23岁以下。

这些角色的组合方式确保没有任何一个渠道会完整跨越边境。广告和诱饵通过互联网传播,电话则通过SIM卡盒从本地号码打入,资金通过两条路径流出:现金由快递员携带,加密货币则通过一连串钱包转移。

快递员是一个独立的职业。报告提到新西伯利亚一名居民的案例,他驱车4000公里前往圣彼得堡,从受害者手中取走232万卢布。组织者为他支付了路费和酒店费用,并要求他购买白衬衫、西裤和皮鞋以显得体面。他的报酬是金额的2%,约600美元。后来他被捕,而他的雇主却逍遥法外。

地缘政治作为成本因素嵌入了这一结构。俄罗斯与乌克兰之间完全没有执法合作,这意味着从乌克兰针对俄罗斯受害者的作案几乎不产生法律风险。针对西方国家的作案风险更高,市场对此十分敏感:在德国调查人员于第比利斯开展行动后,格鲁吉亚的运营商开始回避这一市场。

保护伞是一项开支,可以通过搬迁来优化

那个向受害者自称的"少校",在另一种意义上也存在于呼叫中心一方。报告分析了两种国家保护模式。乌克兰模式被描述为交易型:定期向执法人员支付费用以换取不干预,而呼叫中心本身属于犯罪网络。据受访者称,格鲁吉亚模式的运作方式不同,国家直接参与,犯罪组织则充当非正式保护和中介的角色。一次采访中的表述是:每个在格鲁吉亚运营的呼叫中心都有保护伞。

Morgan Limited案件展示了格鲁吉亚模式在实践中的运作方式。该公司于2018年10月在第比利斯注册,名义上属于一名乌克兰公民,与Milton Group有关联。调查确定其从德国、斯洛文尼亚和斯洛伐克受害者处窃取了500万欧元,其中一名德国人转账200万欧元。金融警察早在2019年12月12日就搜查了位于奥塔尔·奇赫伊泽街的办公室,之后该公司在几天后于同一地址恢复运营,并继续经营数年。结果是2025年6月27日与调查方达成协议:被告认罪,被处以罚款后获释。

2025年秋,格鲁吉亚开始逮捕比济纳·伊万尼什维利前圈子的成员。检察院宣布,前国家安全局局长 收受 因向呼叫中心提供保护而收受贿赂,而这位前总理 通过认罪协议被判处 五年监禁。报告中最能说明问题的观察来自2026年1月:格鲁吉亚运营商开始将业务转移到亚美尼亚,知情人士解释说这是因为国内的"国家管理成本"过高。在这个行业,保护伞不被视为风险,而是被当作一项可以转移到更便宜司法管辖区的开支项目。

犯罪数量减少30%,但损失金额保持不变

俄罗斯2025年的统计数据看起来像是一个成功案例。内务部 登记了 66.3万起IT犯罪案件,比上年减少12%,受害者人数下降5.5%至53.45万人,损失金额从2050亿卢布降至1895亿卢布。2026年上半年登记了25.29万起此类犯罪案件,而上年同期为37.14万起, 降幅 30%。俄罗斯金融监测局 报告称 "工具人"账户数量下降15%,涉及这些账户的可疑交易金额则骤降60%。

另一组数据则呈现出不同景象。俄罗斯央行 统计显示 2025年被盗金额达293亿卢布,较2024年增长6.4%,而未经客户同意的交易数量更是激增31.2%。央行统计数据与内务部相差六倍多,原因在于统计口径不同:央行只统计未经客户同意、通过银行基础设施完成的转账,而内务部则计入全部损失,包括受害者名下办理的贷款、提取的现金以及加密货币。追回的资金寥寥无几,银行仅向客户赔付17亿卢布——约占被盗金额的5.9%。

若将损失金额除以案件数量,这一矛盾便迎刃而解。2023年,内务部 统计的 2024年为76.54万起IT犯罪案件,造成2050亿卢布损失;2023年为67.7万起,损失1560亿卢布。

单起案件的平均损失额已连续三年增长:2023年为23万卢布,2024年为26.8万卢布,2025年为28.6万卢布。同期犯罪案件数量已基本回落至2023年水平,但"平均金额"却增长了24%。Sбербанк 曾报告称 诈骗电话数量从每天800万至1000万通下降至500万至600万通,而莫斯科警方在2025年10月 表示约80%的网络犯罪报案涉及损失超过25万卢布。电话数量减少了,但每次得手的金额更高。

话务员成为瓶颈

上述整个架构——从商务中心的办公室、挽留部门,到争抢员工、支付保护费——存在的理由只有一个:要说服受害者交出钱财,至今仍需要另一个真人来完成。正是这些人让这个行业成本高昂、引人注目,也容易被执法部门盯上。

但这个理由正在逐渐消失。该报告援引2025年8月的一项研究, 研究显示人工智能和语言模型能够以约1美元的成本完成一次成功的诈骗电话。深度伪造技术已经应用于实际诈骗案例:格鲁吉亚的话务员利用伪造的理财顾问、电台主持人和电视主持人的视频, 在英国骗取了 约6000名客户。Сбербанк副董事长Станислав Кузнецов在2026年6月 估计 俄罗斯因深度伪造技术(Deepfake)造成的潜在损失到年底将达2500亿卢布。这一数字超过了俄罗斯内务部记录的2025年全年IT犯罪造成的全部损失。

实际上,该行业已经开始经历转型,就像全球经济因人工智能发展而发生的变革一样。不久的将来,晚上给你打电话的"警官"可能不再是任何单位的真实员工,而是由神经网络生成的一段代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