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办公室工作，却有算法当老板：为何俄罗斯需要认真讨论零工经济了

平台成为新型劳动力市场

十年前,"工作"这个词几乎自动意味着组织、上司、劳动合同、工作时间表和办公场所。而今天,它越来越多地意味着应用程序、评级、个人账户、另一座城市的客户以及按任务付费。

零工经济是一种基于短期任务的经济模式。人们不一定要"入职"某家公司:他们接入平台,完成具体的工作或服务。这可以是配送、出租车、维修、家教、设计、编程、文案写作、翻译、咨询等。对一些人来说,这是额外收入来源。对另一些人来说,这是主要工作。对还有一些人来说,如果附近没有合适的职位空缺,这是保持经济活跃的唯一途径。

其规模已不容忽视。根据俄罗斯国立高等经济大学的估算,俄罗斯18至72岁人口中从事平台就业的比例从2022年4月的14.6%增长到2024年4月的16.0%,通过平台定期就业的人数从340万增加到370万。世界银行估计全球在线零工就业人数在1.54亿至4.35亿之间,同时强调其包容性潜力和劳动保护的缺失。

作为这项由俄罗斯科学基金会支持的研究负责人,我的立场很明确:不能用"好"与"坏"的旧式对立来描述平台就业。它既扩大了机会,也创造了新的依赖关系。这不是劳动力市场的故障,而是其新常态。因此,对它的监管不应作为例外情况,而应作为经济的稳定组成部分。

不只是快递员:创意工作者也是零工从业者

在大众印象中,平台经济就是背着保温箱的人或出租车司机。但平台劳动的很大一部分早已进入另一个领域:IT、设计、家教、文案写作、翻译、摄影和视频制作、咨询服务。

创意平台劳动正是我们研究的核心。我们不仅研究零工就业在大城市如何运作,还研究其在市级行政区层面的情况。2026年1月至2月,我们对来自俄罗斯联邦8个联邦主体的28个市级行政区的486名平台工作者进行了原创性在线调查。样本包括301名创意领域从业者和185名非创意平台服务工作者——出租车、配送、家政服务和维修。

结果比惯常的刻板印象更为重要。创意平台工作者平均年龄更小,拥有高等教育学历的比例更高,远程工作的频率也更高。在我们的样本中,创意领域从业者中68.4%拥有高等教育学历,而非创意领域这一比例仅为41.6%。这不是"临时兼职",而是一个需要专业技能的智力劳动市场。

对于小城市而言,这一点尤为重要。如果一个人从事配送或出租车工作,他的收入取决于当地需求:具体城市有多少订单。但如果他是设计师、程序员、教师或编辑,地理限制就会改变。他可以生活在小城市,却为首都或其他地区的客户工作。在这种情况下,平台不仅仅是一个应用程序,而是从地方劳动力市场通往全国市场的桥梁。

代价高昂的自由

平台就业有其强大优势:灵活性。可以自主选择工作量,将工作与学习、照顾孩子、其他工作或健康状况相结合。对许多群体而言,这是真正融入经济的机会。国立高等经济大学指出,平台为偏远和农村地区居民、老年人、健康受限人群以及承担家庭照料责任的人群打开了机会之门;主要限制因素仍然是数字鸿沟。

但这种自由是有代价的。在传统雇佣关系中,部分风险由雇主承担:停工、病假、休假、培训、劳动保护、明确的解雇程序。而在平台模式中,这些风险的很大一部分转移到了个人身上。

算法分配订单。评分影响曝光度。拒绝任务可能降低排名。免费咨询、测试任务、无休止的修改以及维护作品集的需要,都成为工作时间中不可见的部分。工作者表面上没有上司,但有一个评估、排序并实际控制收入来源的系统。

在我们的研究中,我们计算了不稳定性指数——即从五个维度衡量就业不稳定程度:收入不稳定、算法依赖、社会保障缺失、职业倦怠和数字壁垒。样本总体来看,创意领域与非创意领域之间的差异不大:在0到10的量表上分别为5.7和5.5。但地域维度改变了这一格局。在人口不足10万的城市,创意工作者的不稳定性指数为6.3,非创意工作者为5.8;在农村地区,这一数字分别为6.8和6.1。

这意味着,对于小城镇而言,创意平台就业不仅是机遇,也是高度脆弱的领域。从业者获得了进入大市场的机会,但往往缺乏专业环境、缺少保护、没有稳定的订单流,也没有明确的平台决策申诉机制。

法律已经出台,但劳动问题尚未解决

俄罗斯已经迈出了重要一步:第289-ФЗ号联邦法律《关于俄罗斯联邦平台经济监管若干问题》于2025年7月31日签署,将于2026年10月1日生效。该法律确立了平台经济的法律基础,并规范中介数字平台运营商、合作伙伴、用户及其他相关方之间的关系。

这是一个必要的框架。它对于数字环境的安全、竞争、用户保护以及平台运营的透明度都至关重要。但从平台劳动的角度来看,这还远远不够。该法律主要将平台作为商品、工作和服务交换的基础设施进行监管。而最核心的社会问题——平台工作者究竟是谁、他们享有哪些保障——仍然悬而未决。

欧盟选择了另一条道路。欧盟第2024/2831号指令关于平台工作,引入了正确界定平台工作者身份的方法,加强了算法管理的透明度,并规定对自动化决策实施人工监督;新规则将于2026年12月2日起实施。

俄罗斯无需机械照搬欧洲模式。我们的劳动力市场结构不同,自雇的作用不同,国土规模也不同。但有一个根本性的启示显而易见:平台经济监管不能仅限于"平台-用户-商品"的关系。核心应该是通过平台工作并依赖其规则的人。

应对之策:不是禁止,而是完善制度

对零工经济最错误的反应,就是试图让所有人回到旧的就业模式。这不会发生。人们已经认识到灵活性的价值,而企业也看到了快速获取执行者的优势。平台已经成为经济基础设施的一部分。

但第二个错误是认为市场会自我调节。不会的。算法优化的是速度、成本、评级和转化率。它本身并不负责养老金权利、职业倦怠、职业发展以及地方政府的社会稳定性。

我们需要一个更加成熟的模式。首先,建立自愿但切实激励的平台就业者社会保险制度——明确缴费标准,对于那些通过平台定期获得收入的人,平台可能需要共同出资。其次,算法透明化:劳动者应该了解自己为何失去曝光度,为何评级下降,以及如何对决定提出申诉。第三,市政层面的平台就业者支持计划:数字技能培训、联合办公空间、法律咨询、自雇创业学校、知识产权申请协助等。

这对创意产业尤为重要。创意工作者出售的不仅是时间,还有声誉、风格、专业知识和智力成果。他们面临的风险比快递员的身体过劳更加微妙,但同样严重:职业倦怠、无偿劳动、依赖评级系统、丧失署名权、收入不稳定。

平台就业可以成为俄罗斯空间发展的工具。它能够将人力资本留在小城市,让人们无需搬迁就能获得收入,在缺乏大型雇主的地区扩大经济活力。但要实现这一点,必须将其视为劳动力市场的正式组成部分,而非"副业"。

作为研究者,我的主要结论是:零工经济既不是混乱无序的领域,也不是绝对自由的空间。这是一种新的劳动组织形式,劳动者的自由必须辅以平台、国家和地方政府的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