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油窗口再次关闭

过去12个月,全球石油市场经历了一系列剧烈波动。2025年5月,Urals原油价格跌破每桶50美元,创下2023年以来的最低点。

俄罗斯政府的应对措施在意料之中:通过举债和动用储备为赤字融资,提高税收并削减开支。首当其冲遭到削减的是旨在推动经济长期结构性转型的技术和工业项目。

这种模式在经济学文献中早有论述。这就是所谓的"资源诅咒",而在财政层面则表现为"贪婪效应"(voracity effect),由Jeffrey Sachs和Andrew Warner提出理论框架,并由Rick van der Ploeg和Anthony Venables进一步发展。其机制已为人熟知:资源收入削弱了对生产率投资的激励,通过汇率升值降低了非资源出口的竞争力,并形成了一个资源行业获得越来越多国家资源份额的体系,而不论其长期回报如何。

俄罗斯过去二十年的经验是大型经济体中这一模式运作最详尽的研究案例之一。本文的目的不是重新描述这一机制,而是展示它在最近一轮石油周期中的表现,并评估这一周期为经济政策暂时打开的有限空间。

石油冲击与短暂的增长窗口

中东冲突彻底改变了局势。2026年3月霍尔木兹海峡关闭,国际能源署称其为全球石油市场历史上最严重的供应中断。Brent原油价格一度突破每桶120美元。

对俄罗斯而言,这带来了短期但极为及时的效应:额外的石油租金恰逢预算压力最大的时期。Carnegie Endowment for International Peace*在2026年3月指出,部分超额收入可能被用于增加钻探投资和提高产量。此外,石油收入的增长暂时减缓了国家福利基金的缩水速度。

然而,这扇窗口很快开始关闭。2026年5月底,随着美国与伊朗谈判取得进展,Brent原油价格从115美元跌至103美元以下。分析师认为,开放霍尔木兹海峡可能成为未来协议的一部分。换言之,这股俄罗斯无法控制的石油红利已经开始逆转。

当前的核心问题并非俄罗斯能否挺过又一轮低油价周期——2025年的经验表明答案是肯定的,尽管代价是承受显著的财政压力。更重要的是:能否利用当前的时间窗口加速技术发展和经济多元化,而这些恰恰是石油周期一再推迟的议题。

石油依赖的财政算术

表1反映了自2024年以来油价动态及其对俄罗斯国家财政的影响,包括伊朗问题可能达成协议后的基准情景。

这一动态的关键特征在于脆弱性的不对称。在高油价时期,预算获得额外资源,但改革动力却随之减弱。相反,在低油价时期,经济多元化的必要性变得显而易见,但用于转型的资源却消失了:它们被用于填补预算缺口。

2025年成为这一机制的生动写照。在油气收入下滑的背景下,政府削减的恰恰是那些旨在推动经济长期技术转型的项目。

美国与伊朗可能达成的协议以及霍尔木兹海峡的开放,有望使伊朗石油出口恢复至冲突前水平——约每日150万桶。据Curzio Research估计,2026年3月供应量曾降至114万桶,意味着减少了约30至40万桶。这部分产量可能迅速重返市场。伊朗出口能力的进一步恢复,可在12至18个月内再增加每日40至60万桶。

考虑到OPEC+框架内的增产,供应端压力将推动油价下行。而俄罗斯2026年预算是基于乌拉尔原油每桶约59美元编制的。据牛津能源研究所(Oxford Institute for Energy Studies)估算,乌拉尔原油价格持续下跌10美元,意味着每年石油收入损失数百亿美元。具体规模取决于卢布汇率和税收结构,但预算面临的风险规模显而易见。

多元化悖论:削减的恰是最重要的

2025年石油冲击下的预算反应暴露出结构性矛盾。当收入下降时,政府首先削减的是对经济长期多元化至关重要的项目。

表2展示了2025年的主要削减项目及其对技术和产业政策的影响。

削减总额约达2000亿卢布——资金从技术支持、航空、汽车制造、机器人技术和民用产品生产等项目中抽走。实质上,这意味着多年产业政策的部分收缩。

这在"俄罗斯制造"出口战略的背景下尤为明显,该战略计划到2030年将非原料出口增长至2500亿美元。航空、高科技产业和机器人技术本应成为其关键驱动力,而恰恰是这些领域遭受了最大幅度的削减。

也存在反驳观点。2024-2025年间,得益于增值税上调和企业所得税改革,非原料收入在预算结构中的占比确实有所上升。这形成了更稳定的税基,也让财政部有理由保持谨慎乐观(根据牛津能源研究所的评估)。然而,这并未消除根本矛盾。

首先,税收增长是石油收入下降的结果。将增值税从20%提高到22%并扩大其对小企业的适用范围虽然增加了收入,但同时抑制了消费需求和投资活力。

其次,技术项目的削减发生在非原料收入增长的背景下。这意味着这些收入不足以弥补石油收入的缺口并维持优先支出。

不断重复的结构性循环

这种悖论并非偶然。从萨克斯和沃纳到范德普鲁格,对资源依赖型经济体的研究都描述了这样一种动态:低油价刺激了经济多元化的需求,却剥夺了实现多元化的资源;高油价提供了资源,却削弱了变革的动力。

俄罗斯已在这一循环中存在了三十年。问题不在于缺乏认识,而在于解决问题的条件从未在时间上同时具备。

当前周期的额外制约因素是人口问题。根据劳动部的预测,到2030年,经济将需要额外1090万名劳动者。机器人化本应是合理的应对之策,然而恰恰是这些领域在2025年面临了近三分之一的资金削减。

财政与人口双重制约的叠加强化了整体效应,使当前时刻对经济的长期轨迹具有特殊意义。

当前的机会窗口

中东冲突引发的短期石油价格飙升创造了一个时间有限的机会窗口。国家福利基金在2025年大规模动用后部分恢复,暂时扩大了预算空间。

然而,国家福利基金本质上是稳定工具,而非发展工具。这种结构降低了预算波动性,却固化了系统性失衡:石油收入更多用于平滑支出,而非投资未来。

相比之下,挪威的国家养老基金模式几乎完全将油气收入与当期预算隔离。而在俄罗斯,额外收入往往成为经常性支出的一部分。

要将部分超额收入用于技术项目,需要做出超越预算惯性的单独政治决策。而这一步骤的实质基础已经存在:这一时期多次被称为结构转型的窗口期,但目前尚未建立实现这一目标的制度机制。

从财政角度看,这个问题并不严峻。即使布伦特原油价格仅维持几周高位,也能为预算带来数十亿美元的额外收入。恢复被削减的航空、机器人和高科技项目,大约需要1000-1500亿卢布——与额外的石油收入相比,这是一个相当的规模。

选择的政治经济学

关键问题不在于财政,而在于制度。用阿西莫格鲁和罗宾逊的术语来说,问题在于相关机构是否愿意将资源视为经济转型的投资,而非稳定性储备。

体系内部存在三种逻辑的碰撞:

• 财政部侧重于预算稳定性和储备积累;
• 行业主管部门希望恢复相关项目,但影响力有限;
• 国防工业综合体仍是资源争夺的主要竞争者。

真正决定这一窗口期能否被利用的,是这些利益的平衡,而非资金的有无。

美伊协议将带来哪些改变

美国与伊朗之间可能达成的协议将在多个方向上改变现状。

首先,一个主要出口国将重返市场,这将在已经形成过剩的情况下进一步增加供应。

其次,霍尔木兹海峡的开放将降低油价中的地缘政治溢价。

对俄罗斯而言,这意味着在关键销售市场——尤其是中国和印度——竞争加剧。伊朗与俄罗斯在相似油种上存在竞争,伊朗出口的回归将加大Urals和ESPO的价格压力。

额外的风险在于相对Brent的折价幅度扩大。此前该折价一直在每桶13至25美元区间波动。伊朗供应商凭借更低的运输成本和稳定的销售渠道,能够向买家提供更具吸引力的条件。

但协议并未改变最根本的问题:俄罗斯经济多元化的必要性依然存在。

供应过剩的趋势早在中东冲突爆发前就已形成,这与OPEC+增产、伊朗回归市场、全球需求放缓以及电动汽车发展密切相关。冲突只是暂时扭曲了市场走势。

技术与多元化成为优先事项

该研究的结论总体而言并不新鲜:降低对原材料收入的依赖,需要在技术、人力资本和工业领域进行持续投资,即便面临预算压力也不例外。

当前时刻的新意在于多重因素的叠加。石油收入的短期增长恰逢市场可预见的下行转折,这为恢复此前削减的项目创造了有限的时间窗口。

关键优先事项如下:

• 机器人技术与自动化 ——作为应对劳动力短缺的手段和现代化升级的工具。
• 民用航空 这是进口替代的关键环节;削减资金投入只是推迟了问题,而非解决了问题。
• 数字经济与高新技术产业 这些领域具有累积效应,中断投资的代价尤为高昂。

它们的共同点只有一个——时间因素。随着伊朗石油回归市场和油价下跌,机会窗口正在缩小。

结语

三十年来,石油周期一直是俄罗斯经济政策的关键因素。其逻辑始终如一:高油价带来资源,却削弱改革动力;低油价则强化变革需求,却剥夺了资金来源。

2025-2026年的事态发展将这一周期压缩到了短暂时期,使其表现得尤为明显。暂时性的价格飙升只是推迟了结构性制约,而非消除了它们。

美国与伊朗可能达成的协议并不会制造新问题——它只是终结了短暂的喘息之机。

在这种情况下,理性的策略应当是将当前的超额收入视为投资经济多元化的机会,而非储备资金。2025年削减此类支出的做法恰恰表明,让长期政策服从于短期预算逻辑的代价有多么高昂。

机会之窗已经打开,但不会持续太久。油价终将再次变化——问题只在于俄罗斯能在那之前完成什么。

*Carnegie Endowment for International Peace(该组织的活动已被认定为在俄罗斯联邦境内不受欢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