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罗斯单一产业城市的现状与未来:从依赖走向多元化

工厂城市:计划经济的遗产

单一产业城市是指税收收入由一家城市支柱企业或少数几家企业创造,居民就业也依赖于这些企业的市政单位。在 官方定义中 ,单一产业城市是指超过20%的劳动适龄人口在一家企业工作,或被纳入国家单一产业城市名录的居民点。这种地缘经济结构导致企业命运与城市命运高度捆绑:一旦生产下滑,财政预算、社会服务和城市基础设施立即遭受冲击。

在苏联时期,这种模式随处可见:数百个村镇围绕钢铁联合企业、选矿厂、纤维素工厂和交通枢纽而建。经历1990年代的私有化和市场冲击后,许多企业缩减生产或转型,但人力、基础设施和社会服务与产业的绑定关系依然存在——这正是当代单一产业城市问题的根源。

目前,俄罗斯共有321座单一产业城市,居住着全国10%的人口。这些城市遍布俄罗斯全境:从欧洲部分到远东地区,集中分布在资源型地区和工业中心——乌拉尔、西伯利亚、北方、伏尔加河流域。其中一些是具有高度战略意义的大型工业中心,许多则是严重依赖单一雇主的小城市。

困境中的单一产业城市:为何单一模式已不再奏效

来看一组数据:截至2024年,840万人生活在"社会经济状况复杂"或存在恶化风险的单一产业城市。青年和经济活跃人口流失是这些城市的痛点。过去10年间,92%的单一产业城市出现人口减少——超过70万人迁往其他地区,而约70%的单一产业城市平均工资低于所在地区的行业水平,数据显示 研究 RBC报道。由此可见,这并非个别现象,而是一个系统性问题,影响着数百万人。

当代俄罗斯单一产业城市面临着一系列相互关联的复杂问题,这些问题根植于其经济模式。最大的脆弱性在于对单一城市支柱企业的完全依赖。这种依赖表现为城市预算、就业和社会稳定都直接与某一行业的市场行情挂钩。一旦遭遇危机,城市就会面临大规模失业和社会崩溃的威胁,例如列宁格勒州的皮卡列沃市,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期间,该市三家大型企业同时倒闭。 

社会学家、AlmaU大学教授 亚历山大·维列伊基斯认为,这类城镇的存在逻辑本身就与现代经济相悖:

"功能型城市只能存在于苏联计划经济体系框架内,在那里它承担着明确界定的角色。但在动态环境中,单一产业城市会失去稳定性,因为它无法及时适应变化。"

这位专家在接受Argument Media采访时指出,上世纪90年代的灾难正是缺乏适应机制的后果:企业纷纷倒闭,城市迅速空心化。

城市规划专家、城市传播专家 叶莲娜·韦列夏金娜 指出,实际上俄罗斯大多数中小城市本质上都可以称为"单一产业城市"。

"俄罗斯城市规划学奠基人维亚切斯拉夫·格拉济切夫甚至将这类城市称为'村镇',它们只是有机会成为真正的城市。要实现这一点,需要强大的地方社群、多元化的经济活动以及发达的创业环境。因此,许多涉及单一产业城市的问题,实际上关乎所有城市,"该专家补充道。

俄罗斯联邦政府金融大学区域经济与预算间关系研究所所长、经济学副博士 帕维尔·斯特罗耶夫认为,单一产业城市问题不仅是俄罗斯独有的现象:德国、美国和后苏联国家都曾面临类似困境。尽管政府采取了一系列扶持措施,特别是在提升环境舒适度、发展社会领域、支持中小企业等方面,但单一产业城市问题依然极为紧迫。斯特罗耶夫表示,其中一个关键原因在于地方经济自主发展能力有限。

"当生产规模萎缩时,很难吸引新投资者,而仅靠小微企业无法弥补工业核心的丧失,"该专家指出。

与此同时, 帕维尔·斯特罗耶夫 认为人口外流的原因不仅在于缺乏有前景和高薪的工作岗位,还在于居民生活质量的下降:"教育、医疗、文化机构活动的减少"。这位经济学家在回答Argument Media的提问时指出,人口外流问题不仅是单一产业城市特有的,也是整个俄罗斯面临的普遍问题:"人们正在向大城市和特大城市迁移,因为那里的生活条件和质量更高,服务业、休闲活动等更加便利"。但单一产业城市受这一趋势的影响更为严重。

社会学家、研究机构Synopsis Group联合创始人 帕维尔·斯捷潘佐夫在回答Argument Media的提问时进一步阐述了这一观点,他指出城市环境质量对年轻人至关重要。

"对他们来说,重要的不仅是能够赚钱,还要能够花钱,高质量地度过闲暇时光。"

斯捷潘佐夫强调,单一产业城市在基础设施水平和文化供给方面无法与地区中心城市竞争,这正是促使年轻人离开的原因。

彼得·伊万诺夫,"城市"城市规划与城市研究学院联合创始人、Telegram频道 "城市规划即人生意义"的作者,对年轻人和专业技术人才做出了明确区分:他认为,年轻人无论如何都会离开,去寻找更多元的环境和社会机会;而要留住专业人才,关键在于职业发展空间和体面的薪资待遇。在小城市,正常的工资水平完全可以达到每人6万卢布左右,而根据俄罗斯人自己的评估,理想的工资水平约为每人12万卢布。

伊万诺夫指出,尽管单一产业城市经济多元化尚无成功案例,但由于当前地缘政治形势,许多单一产业城市的状况已显著改善:政府订单量增加,企业产能得以充分利用,工资水平上涨,从而留住了当地居民。

因此,单一产业城市问题并非偶发现象,而是一个系统性问题,直接关系到数百万生活在社会经济高风险区域的俄罗斯居民的福祉。有鉴于此,制定和实施有效的单一产业城市国家支持措施,已成为俄罗斯的关键战略优先事项之一。

单一产业城市的重启

2025年,国家对单一产业城市的支持进入新阶段。俄罗斯经济发展部启动了官方单一产业城市数量削减计划,从321个减至218个,并以调整标准和提高援助效率作为解释。主要目标不仅是保住现有企业,更要刺激经济多元化,在支柱企业之外创造新的就业岗位。为此采取了一系列综合措施:优惠贷款、基础设施项目联合融资、通过中小企业发展集团和中小企业银行支持中小企业。根据 数据 ВЭБ.РФ显示,单一产业城市经济吸引的投资总额已超过2340亿卢布,其中联邦预算拨付的补贴约为365亿卢布。

在俄罗斯单一产业城市国家支持计划框架内,特别重视总体规划的制定和实施——这是一种旨在推动区域综合发展的战略性文件。与传统的城市总体规划不同,总体规划更具灵活性和跨学科特点,它整合了城市规划、经济发展和当地社区利益,以创建平衡且可持续的城市环境。

将总体规划作为"振兴"衰退单一产业城市工具的典型案例之一,是ВЭБ.РФ支持在伊尔库茨克州贝加尔斯克市实施的项目。在曾是城市支柱企业的纸浆造纸厂原址上,计划建设一个现代化新城区和国际级四季度假胜地。该项目包括住宅、酒店、水上交通基础设施、餐厅、公园和公共空间、会议中心、自行车和步行路线以及体育设施的建设。 

所有专家在一个关键点上达成共识:解决单一产业城市问题不存在"灵丹妙药"式的单一措施——需要全面、多层次的支持。据 帕维尔·斯特罗耶夫表示,只有将各种机制相结合,包括金融工具、基础设施项目、面向居民和企业家的教育计划,才能创造机会维持经济运转并创造新的就业岗位。优惠贷款和补贴必须与制度性支持相配套——"一站式服务"、投资平台以及市场拓展计划。

专家们特别关注城市环境,将其视为留住人口的关键因素。据城市规划专家 Елена Верещагина认为,正是从单一产业城市发展计划开始,城市环境治理才真正形成了系统性方法:

"我们形成了这样一个理念:为了留住人才,我们要改善他们的生活环境。随后出台了'环境改造五步法'框架概念,并注重快速见效——用相对低成本的方法让居民看到环境正在发生改变。因此我们将重点放在了公共空间的环境改造上。"

Пётр Иванов 指出,舒适的步行基础设施、照明系统、公共空间和文化活动构成了生活质量的基础。"重要的是让城市对居民自己来说变得有吸引力。

"重要的是让城市对居民自己来说变得有吸引力。如果一座城市对本地居民都没有吸引力,那么旅游业就不可能成为优先发展战略,"他强调说。

在接受«Аргумент Медиа»采访时,Иванов以诺里尔斯克为例,«Норникель»公司通过履行企业社会责任,发展创意和沉浸式空间,举办文化活动,并吸引居民参与公共倡议。不过这位专家补充道,"经济多元化成功的案例几乎不存在",这充分说明了单一产业城市结构性问题的严重程度。

Александр Вилейкис 强调文化和创意基础设施是城市吸引力的关键要素。他表示,单一产业城市应该成为"宜居之地"——拥有公园、咖啡馆、创意空间和现代化基础设施。这位社会学家列举了真实的"自下而上"倡议案例:上皮什马市的"其他维度"书店举办节日活动并支持文化项目,以及联合冶金公司在维克萨的活动,那里文化产业的发展为富有创造力的年轻人创造了吸引点。维列伊基斯认为,这类项目能够形成本地社群,提升文化丰富度,并在服务和休闲领域创造就业机会。

社会学家 帕维尔·斯捷潘佐夫 将城市环境发展与人口可持续性联系起来。他强调,年轻人离开不仅是因为缺乏就业机会,也是因为缺少有趣和丰富的生活环境。

"城市生活的多样性创造了人生机遇——在不同活动领域之间进行选择的可能性,"他指出。 

最终,专家们得出了统一的结论:旅游和文化可以成为单一产业城市发展战略的一部分,但前提是它们源于内部需求——源于居民自身的兴趣。如果没有吸引人的城市环境、多样化的服务以及居民的参与,任何外部旅游项目都无法产生长期效果。

21世纪的单一产业城市:什么将取代旧模式

专家们一致认为:单一产业城市的未来不在于保留依附于单一企业的过时"城市即功能"模式,而在于适应新的经济和社会现实。据 Pavel Stroev认为,传统单一产业城市模式的需求正在逐渐下降——如今已不再形成新的此类城市,经济变得更加分散,服务业不断增长,平台就业模式出现,这为地方经济多元化创造了条件,使其能够摆脱单一依赖的困境。

Pyotr Ivanov 强调了这种变革的系统性特征:作为苏联时期中心的单一产业城市,曾在全国生产综合体和空间规划框架内运作,而在当今"激进资本主义"条件下,这种模式已变得低效——效率逻辑成为首要考量,领土开发方式也随之改变。因此他得出结论:维持旧模式毫无意义,需要思考新的组织形式和就业模式。

社会学家 Alexander Vileikis 更务实地阐述了这一选择:单一产业城市有两条可行出路——转型为经济多元化的小城市,或转向轮班制/项目制工作模式。

"部分城市将发展成多元化经济体,部分将转向轮班制模式,"他表示,并补充说,关键任务不是延续单一产业城市的地位,而是管理好这一转型过程——避免重蹈过去的覆辙。 

叶连娜·韦列夏金娜 认为,针对单一产业城市的策略应该更加多元化:

"有些地方需要理性评估前景,采取有管理的收缩战略;有些地方应转型为现代化的轮班制居住点;有些地方则要为单一产业城市,特别是科学城提供额外资源支持……还有些地方需要逐步实现经济多元化。"

在与大城市争夺年轻人才的竞争中,韦列夏金娜认为这场竞争注定处于劣势。在接受《论据传媒》采访时,她提出了另一种思路:

"城市需要一种'城市身体自信'的理念,实现不过度紧绷的发展。可以客观评估自身能力,不把赌注押在虚幻的创意青年身上,而是致力于成为一座能让人体面养老的城市。"

帕维尔·斯捷潘佐夫 指出了另一个重要趋势:产业"游牧者"的出现——这些专业人才愿意在不同需求地点之间流动。他认为,那些能够提升产业职业声望、提供专业工作条件和宜居城市环境的单一产业城市,在吸引这类人才时将更具竞争力。

由此可见,在当前形势下,单一产业城市的模式已经过时——需要的是灵活性、多元化发展,以及将工业功能与积极改善城市环境质量、吸引专业人才和大力扶持小微企业相结合。只有这样,才能实现从依赖单一产业到可持续发展的转型。